遗落的麦穗
每年夏天,当老南风掀起一波又一波麦浪时,我的某些体验就被刷新一遍。隔着二十年的光阴回望,我依然能够清晰地看见:收割过的麦田除了遗落的汗水和喘息,还有被镰刀或筐篓遗漏的麦穗,一个小小的影子朝圣者一般,一
每年夏天,当老南风掀起一波又一波麦浪时,我的某些体验就被刷新一遍。隔着二十年的光阴回望,我依然能够清晰地看见:收割过的麦田除了遗落的汗水和喘息,还有被镰刀或筐篓遗漏的麦穗,一个小小的影子朝圣者一般,一次又一次俯向大地,手中的背篓已是满满的了,可麦田依然辽阔得望不到边。她叫可儿,七岁。
六岁的我透过教室的窗台往外看,原野上移动的身影,墨点一般。远远望着可儿,甚是不解,她为什么不和我一样坐在课堂?于是去问她缘由,可儿眨巴着大眼睛说:拣完麦穗就可以上学了。我环顾四周,一株金黄的麦穗正挤眉弄眼:“……嘶——嘶——周围有多少麦穗啊,这可都是我的家族。”汗涔涔的可儿却始终带着微微的笑,躬身在原野上捡呐捡呐。她在想什么呢?她想把满篓的麦子换来父亲的笑脸,以致得到圣旨般的应允;还是想着把这麦子换来的钱攒起来,扯块蓝布,缝个小书包,或是买一包彩色蜡笔……问她,不答,却是更卖力地弯腰俯首。
可儿有时会偷溜到教室外面,背篓中的麦穗比平时少捡了许多,因此不止一次遭受父亲的责问。
幸运的是,可儿九岁时上了学,也许天资聪颖,也许是拾麦穗时捡到神奇的魔棒,可儿成绩比别人出色,画画比别人美丽,歌声比别人清脆。可儿由一瓣嫩绿的麦芽,长成亭立原野的麦杆,最后弯成沉甸甸的麦穗,灌满知识的琼浆,夏季那把锋利的大镰刀一扫,可儿是一捧麦子中最饱满的一穗。
可是最终,可儿撕毁了录取通知书。所有的过往像做梦,梦里走了很多路,醒来依然在床上。可儿没有能够走出麦浪连绵的村落。村头场坊的麦秸垛,望着遗落在田间的辛苦孕育的孩子,心痛,却无能为力,可儿父母的心境如是,因为贫穷。
多年后老师说:每一穗饱满的麦粒,都是劳动者汗水的结晶,都是顽强生命力的硕果,不能轻易地遗落在收获之外。想起在麦茬间捡拾麦穗的可儿,还有她那一纸鲜红的录取通知书,我的喉间和心上便有东西横亘着。
又是几朝麦儿黄。老南风送来满怀麦香的同时,也吹来了可儿的消息,可儿精神崩溃了!故事细节不清晰,隐约听说可儿与大学擦肩后,外出打工,最后,可儿忘了自己。其父母为了避免可儿受刺激,婉言谢绝了所有探望可儿的亲朋,而且特别避开与可儿同龄的学业出众者。
亲眼再见可儿,我隐匿的伤口“哗”地被撕开,伤痛蜿蜒如可儿头上密密麻麻的针脚,几十针缝就的伤口把可儿的头部左右划了界,像那无奈被撕碎的大学通知书划就了可儿两段人生。我认出了剃掉头发的可儿,可儿却想不起旧颜未换的我,她连自己都已陌生,怎会想起旧时的形象?曾经气质冷傲的可儿,如今脆弱得仿佛可以听到断裂声。有人说,可儿栽入深洞是意外,有人说是可儿故意为之。
……
“麦田,麦穗,可儿”,这几个字麦芒一般,在每年夏天尖锐地刺痛我,只因为,每逢夏季那一把把大镰刀一挥一扫间,有许多的“可儿”的身影被遗落在茫茫的原野,令人惋惜、心疼、甚至遗忘,心下便不断祈祷,那“圆梦”的背篓能再宽一些,再高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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