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门的时候，我穿无袖的黑色高领上衣，套一条发白的牛仔裤。衣服上黑色的丝线绣花毛茸茸地开着，缺枝短叶，牛仔裤磨糙的面上泛着慈祥的白，都是经年的模样。我的服饰一昧顺从自己的喜欢，跟流行无关。走了好久才发现，来往的人群，长衣厚靴，俨然是秋天。
而梧桐还是蓬勃茂盛的样子，被雨水洗过的叶，干净，明亮，肥厚而阔大。草坪上一个月前才修整过的草，又是一尺多长，两场夜雨的淋漓，倒伏在地上，旋成一片片，鱼鳞状的波纹。月季还开着，黄色，紫色，白色的花朵。这是一种让人心疼的花，那么美，那么艳，那么丰富那么绚烂，从四月末，一直开到阴冷的十一月。开到让人把它等同于路边的树和树下的草，忽略了它的娇艳和高贵。洛阳的牡丹，龙泉的桃花，都是打着国际花展的旗号的，所持的，无非就是一个短暂的花期。所以鲁迅先生说，大概是物以希为贵罢。北京的白菜运往浙江，便用红头绳系住菜根，倒挂在水果店头，尊为“胶菜”，福建野生的芦荟，一到北京就请进温室，且美其名曰“龙舌兰”。所谓的高贵，或许就是短暂和稀有的另一个名称。
下雨的那个晚上，我在网上看《人鬼情未了》，阴阳相隔的绝望，至死不渝的爱情，成了幽灵的男主人公眸子里不时流露着忧郁、伤感、坚定、执着、深情和愤怒的目光，远比他做人时丰富多采。在大仇得报升入天堂的那刻，他满腹遗憾又满怀释然，我爱你，我们的爱至死不渝。音乐响起。
我是不懂音乐的。舒缓、抒怀的音乐戛然而止的时候，我不敢关灯睡觉。或许，这个世界上是有一些死不瞑目徘徊在阴阳之界的人，一直不甘不休，不离不弃地守候在所爱的人身边。对被爱的人来说，是温暖，对他人来说，是恐惧。原来世界上最可悲的事是没有爱和不懂爱，处处是恐惧。
虽然知道下过雨，我还是光了两条胳膊出门。侄女见了我很惊讶，问冷不冷。我才想起路上经过的一个个的人，总有一些会视我为异类。不过，我已经习惯了忽略他人的目光生活，穿着的需求，只适合自己的温度。我能够做到旁若无人的，还有走路的姿态，直直的一条线，目光和脚步紧贴了，差不了分毫。也会遇见熟人，在直线的距离内，礼貌地微笑。我总是做不到左顾右盼，明眸生辉。和人家聊着家长里短，语言是太阳下的一摊水。也打过麻将，学过跳舞，都是尽力燃起的热情，像炭堆里燃了一根火柴。我是不能过亦步亦趋，飞短流长的生活的。
有时候会有设想，比如，画画，写字，看书，可以把一天排得满满使生活看上去有点内容。也只是转瞬的想象。太过刻意本身就是对生活的伤害。“人的一生只有5%是精彩的，也只有5%是痛苦的，另外90%是平淡的；人们往往被5%的精彩诱惑着，忍受着5%的痛，在90%的平淡中度过。”这话，是白岩石松说的。最近他又自曝有过非常严重的抑郁症，天天想着自杀。我相信他的话和他曾经的抑郁。有多少表面风光貌似得意而内心孤独失落迷惘徘徊的人啊!我们不懂他就如没人能走近我们的内心。也许不是没人能走近，而是，潜意识里我们在死守着这点孤独，以为是保护。
经常走过的一条马路的两边，有一个灰色的砖厂和一个黑色的水泥厂。每次逃也似的穿过那里，忽然就是几块小小的的田地和一小块林地。田地里种着玉米、大豆，还有一个草坯苫盖的屋棚。我一直不知道盖这个屋子有什么用，那些地里的庄稼似乎引不起任何人的觊觎。屋棚淹没在树林和玉米杆形成的屏障里，连着一条弯弯的，有着野草和牵牛花的小路。经过这里，只是数秒的过程，便足以抵挡那些灰色和黑色带来的不快。我没有去追究这个屋棚的作用，只这草坯的屋顶，弯弯的小路，还有仿佛终年开着的牵牛花，便让人心生愉快，引发想象了。我的愉悦的想象，定格在二十年前。时间的长短在此没有了科学。
今天去图书馆借了一本书，封面上很粗气的一句话，任何怀抱理想，在现实世界找不到精神家园的人，都是丧家狗。我不知道我活着，离一条丧家的狗或一只快乐的猪，哪一个更近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