词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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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发含齿散文2025-04-05 15:11:27
一个远离县城偏僻贫困的村庄,一处背离村庄、三面环水、杂草丛生近乎孤岛的荒地,两排墙皮脱落、漏风散气的毛坯房——我就是在这样一所几个村庄合用的联中,踏上了人生的征程,翻开了人生词典中最难查阅的一页。我初
一个远离县城偏僻贫困的村庄,一处背离村庄、三面环水、杂草丛生近乎孤岛的荒地,两排墙皮脱落、漏风散气的毛坯房——我就是在这样一所几个村庄合用的联中,踏上了人生的征程,翻开了人生词典中最难查阅的一页。
我初出茅庐,本来酷爱数学,接手的却是毕业班的语文。七十个学生的庞大班级,容纳了五十个新生和二十个复读生。我早就耳闻,新生里混迹着“四大金刚”、“八大罗汉”,潜伏着“阴险”的捣乱分子,上课时,趁老师转身写字,打响指、吹口哨、扔纸团、甩墨水、踏地面、拍倒掌……复读生更是藏龙卧虎,有些是社会油子,赶上农转非,招工考干把他们逼进教室;有些是屡考不第,复读再试,看上去比像我这样的年轻老师还要持重老道。
校长郑重地把一部崭新的《现代汉语词典》交到我手上,说有了它,语文课没个教不好。于是,我奉命于无人接手之际,受任于拨乱反正之间。校长的委以重任和鞭策鼓励,给我铸造了物莫能陷的盾;那部厚重的词典,为我煅打了物无不陷的矛。
我把教参书背得滚瓜烂熟,赤膊上阵。全班学生大瞪着眼迎接空手走进教室的新任语文老师。在陌生的目光里,我外表自信内心忐忑地踏上讲台。整整四十五分钟,全然不顾学生的感受和能否接受,我口若悬河,滔滔不绝,黑板上龙飞凤舞,讲台上粉尘横飞。铃声响起,我鸣金收兵,款款地迈着成功的步子离开教室。我边走边暗自庆幸——不知是我上课太投入、口沫横飞淹没了学生们恶搞的小动作,不知是被我第一堂课的新鲜感吸引学生们忘记了搞恶,也不知是被我的认真所打动,学生们不忍心起哄闹课——我的处女课居然没出丑!
一个男生跟在我身后喊着“老师——”,我没理会,我还没把“老师”这个词语收编进我人生的词典里,直到男生挡住了我的去路。男生打开书指着,悄悄告诉我教错了一个字。我拧着眉头无地自容,小声问“你们怎么没起哄”,男生鬼鬼的一笑跑掉了。就这样,我的自信被一个白字洞穿——今生我永远汗颜于初三语文第一课《白杨礼赞》中的“婆娑”一词——么就秀才认字读半边呢?
一周结束,屈指算来,我最大的收获就是再上讲台,心不再狂跳,腿不再打颤,目光不再游移,能自如地驾驭课堂了。
庆祝的边鼓从心里刚敲了一下,我就又陷入了困惑。这天,我步履轻盈地迈进教室,迎面而来的是一张沉稳笃定的面庞。是上峰来听课,不下通知偷袭?紧张攫取了我的思维,走到那年轻男子面前,我彬彬有礼地点头说“您好”,他不慌不忙地站起来回礼道“老师好”,我既蒙又窘——学生?!
本来满员的教室,又插进一个领导模样的高个男生,讲台下实在塞不进课桌,只好放在讲桌内侧的狭小空处,和讲桌排在同一水平线上。男生的桌子上摆放着一部《现代汉语词典》,那封面磨损得字迹模糊,开裂的书脊,透着粘过的痕迹。只一眼,我心里莫名地发慌。课间一打听,更是让我唏嘘不已,他是从城里转到乡下复读的,中考时语文考了个三位数,近乎满分。天呢,就是让我这位初三的语文老师同题中考,绝不可能考出三位数的高分!我羡慕起英语老师来,一个中考个位数的复读生,不会提出高深得让老师张口结舌的难题来!
能换位多好,我情愿坐在他坐的位子上当他的学生,让他站在我站的讲台上当我的老师,我向他学习那手劲峭刚健的楷书、纯正流利的普通话。
尽管他是一部活词典,可我还是他的老师!无奈,我见缝插针,抱着那本崭新的大部头词典恶背,深夜临摹楷书,课间听新闻广播,我不信整不过他!
那节课背诵文言文,室内琅琅书声,我站在讲台的内侧,瞩望全班,高个男生突然站在了我眼角的余光里。
“老师,我背过了。”他自信地看着我。
“我知道,你可以背英语。”我瞅了他一眼。
他一愣,脸红了,低下头。
我真的是出于好意不是恶意,他真的该补英语,再说,我那半桶知识,怎抵他脑子里的一桶!
这就是我教的第一届学生,他们深深地刻在了我的记忆里。时光在流逝,我那部汉语词典越读越薄,而那部人生的词典却越读越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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