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雪千寻:董鄂妃
一夜大雪倾城。飞雪,从天涯到无涯,温柔而又冷峭,如你的回眸一笑,寂灭了人间所有的音色。而此时此刻,尘世彼端的你,是否还如生前的每一个雪夜,静立于梅树下,看一地落红如血?天空,是一张空白的面容,苍白淡漠
一夜大雪倾城。飞雪,从天涯到无涯,温柔而又冷峭,如你的回眸一笑,寂灭了人间所有的音色。而此时此刻,尘世彼端的你,是否还如生前的每一个雪夜,静立于梅树下,看一地落红如血?天空,是一张空白的面容,苍白淡漠,偶尔洒下几滴并不温暖的泪。这张脸,我曾无数次地看见过。宗庙祠堂里,我的列祖列宗——那些云为鞍鞯风为辔、金戈铁马夺天下的大金勇士领袖,如今只挂作了一卷卷没有厚度的泛黄轴像,留给我的,是一代血染万里的大清王朝和权力之巅那一个清冷孤绝的王座。皇额娘告诉我,江山如画。然而,果真如画么?一幅画,为何用烽火狼烟来熏制、以苍生鲜血来沁养?或然,它确是一幅水墨画罢了,鬼魅的黑白,深深浅浅,层层叠叠,是被劫火焚尽后余下的一团不通透的灰,埋葬了我的锦绣年华,人间褪了色。
世人眼中,我的生命如此蔚为绚烂、荣光万丈。我冷冷一笑。知道吗?遇见你之前,我的年华黑白,失去你之后,我的人生空白。九五之尊的龙袍,那王室专用的明黄色,在六岁那年便灼伤了我的眼睛,从此黑暗了我的一生。当手中的御笔饱蘸朱砂,傀儡一般在奏章之上言不由衷时,我只想于天光朦朦的清晨,为你点一点额上梅妆。终我一生,这旷世山河,我所真正拥有过的,惟有你一人而已呵。
而我,已记不起你的名字,也不知自己的生死。自你离去,风霜便欺出了我的鬓白,也吞噬着我的记忆。你的名字和我的结局一同跌进了繁帙浩卷的历史和时光厚重的尘埃里,成为永远解不开的迷。
然而,人生就是一个个谜题扣成的死结吧?你是其中最为繁复精妙的一环,蛰伏在我潦草而狂乱的十七岁,却又在我还未破解时,随风逝去,仿佛从不曾来过这世界,徒留下一缕迷迭香,让我醉中似生,梦中求死。落红尚可化作春泥,而我究竟该去何方寻你?“一口气不来,向何处安身立命?”——你遗留下的绝问,我至今仍无法予你答案。来生,忘川河畔的你,是否仍旧浅笑如雾,静静待我以睥睨万世的步履一脚踏进你无辜的柔情?如此,便双双殉于忘川,永不轮回。三生石上,折一枝誓言,盛放如莲。
世间再美的女子,于我而言,也不过是风中的一抹胭脂,轻易便从我的指间流走,而我亦从不回顾。丝竹乱耳,纵欲沉沦,年少的我倾尽全力去堕落,试图以这种方式作唯一的宣泄。当我看到痛心疾首的表情出现在那些所谓皇亲国戚、忠臣良将的脸上时,我是如此快意。至于皇额娘——那样一个在权术倾轧中叱诧风云的女子,怕是有铁钢之恨吧?
我生来便是一段云水随心、去留无意的清谣,却注定要被捺入中规中矩的平仄格律,成为一阕神魂尽失的应制诗词。然而,我绝不甘心做封建礼教的祭品。初见你的第一眼,我便认定,你是最美丽的韵脚,委身于我原本涂鸦的人生。从此错筋断骨,只为和你那一韵。
第二次大婚之夜,我再度与新娘相对无言。博尔济吉特氏,这个注定与大清皇帝联姻的家族,覆灭了我对爱情的所有自由。而她,也是无辜的吧?那美丽而木讷的身影,本应在蓝天白云的科尔沁大草原下恣意飞扬,人与白马追赶着时光融进落日的金红中去……可她从一出生,便承载了棋子的宿命,终究与我并坐于这以红绡金玉粉饰的囚牢内,湿,冷。彼此的心隔着重重牢墙,谁也温暖不了谁。
那一夜,月色如水,滴穿了囚壁,清清浅浅铺落一地的,是谁的眸光?那一刻,你是踏月而来的女子,上一步犹在天上,下一步已在人间,在我的眼前。浅妆淡抹,素颜澄净,却胜青山妩媚。环佩微响处,一翦清影如广寒仙子乍临尘世。如此,便随你羽化归去,弃却皇位、负尽天下,只为并肩看山巅水涯、天地浩大。
浮生若梦,梦却不由自己织就。襄亲王博穆博果尔的福晋——我的弟媳——你的身份如一枚银针,日夜刺在我柔软的心口,却怎么也刺不穿我的情障。念火如焚,将渗血的伤口烙成殷殷朱砂痣。
百年世事三更梦,万里乾坤一局棋。古今多少英雄汉,南北山头卧土泥。黄袍脱换紫袈裟,只为当年一念差。我本西方一衲子,因何生在帝王家?十八年来不自由,南征北讨几时休,我念撒手归山去,谁管千秋与万秋。
你知道,生前贵平、身后功罪,从来就入不了我的眼。阳光下妖娆飞舞的锦绣春光,到头来不过是袖口边落下的尘埃。而你,是我降生的意义,是我于世间的唯一寻觅。翻覆天地,颠倒乾坤,冒天下之大不韪,只要是为你,我便甘愿。就让我用一袭黄袍,为你抵挡人世间的一切风刀霜剑,看你在我的怀中绽放成一株庭院梨花,白如璞玉,透明而安静。
你终是成了我的妃,在大清后宫的风口浪尖上浮沉飘零,如一瓣孱弱的梨花。我枉为君主,除了爱,却无法给你更多。你解我琴音,我知你画意,而这段相契之缘,是否必得以你一生的忍辱负重来相报?每一个月华似霜的深夜,我孤独地辗转于偌大的龙塌,反复问着自己,进宫的这四年,你快乐过吗?你不语,眸子里锁满了哀伤,一个凄婉的转身便消失在我似是而非的梦境。我睁开眼睛,窗外破碎的月光滴了我满脸冰冷的眼泪。
“是我,误了你。你本应是开在一盏白瓷清水中的梨花,幽静而恬淡,却被我多情之手攀折而来,植于风雨不息、炎凉无度的皇家庭院,你的韶华片片凋颜。如果我们不曾相遇,如果我不接你入宫,如果……”——还记得那一个秋日午后,当我对你说这句话时,你倏忽展现的笑容,清冽而悠远,像是从天山上吹来的一阵雪风。“如有来生,但愿与君再相逢。”——你绵软醇和的声音,如一段亘古的诺言,凿在我斑驳的心壁上,待我来生认取。我握紧你的手,贴在我早已荒凉的胸口。夕照斜斜拂过你的轮廓剪影,你的病中侧颜美得扑朔迷离,如临水照影般的似近犹远,仿佛自洪荒流传的神话,我读了几千年,却还是没有读完。我多希望时光永远驻足在那一刻,让我能一直凝望读不完的你。窗外,天边残阳如血,一直滴进彼此的眼睛里。院落中,一片枫叶终究逃不过秋风无情的剪,凋零在薄薄的暮色里,正如你的一声叹息,被卷进了静水深流的岁月;也如我们最疼爱的四阿哥——那个刚刚才出生数周的小婴儿,被惨绝人寰的政治绳索绞杀在襁褓之中。
而你终究是离我而去了。那一天,落枫如海天倾倒,漫天满地,是千年风雨洗不去的红。我抱着你,静静坐在枫树下。怀中的你,安详如故,可你的气息,你的温度,却已渡向生之彼岸。纷飞的枫叶,是燃着地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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