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个超现实主义的春节。
只有初二休息，其他的时间都是散漫的去科里晃荡下，辛苦与否，也完全看自己的运气，这么多年，从没有在春节连着休息7天，早就习惯了。运气也还算不错，值班的几天一直较为平安。虽然一直在同事们中间散布世界末日就要来临的恐怖气息，她们也并没有被吓着。每个人来上班，都带来好多的好吃的，有位同事甚至带来了新疆的坚果巴旦木和红枣，去新疆的时候都没有品尝，回来了再吃，倒别有一番滋味，把办公室都吃得像狗窝了。既然过节，也就顾不上什么形象，在电暖器上烤春卷，烤鱼圆子，烤鱼糕，这样的事在平时绝对是不允许的，领导来了也权当没看见。
这几天，天气很寒冷。二姐在市区的医院做了手术，我全程陪同。腊月二十八，下着大雪，医生不让我们出院，在强行坚持下，我们才把她接到大姐家吃团年饭。这样的忙碌，当然顾不上父亲这一头。初一上午，把工作交代好后，早早的回到父亲家里看望他。他还是有些哮喘，又消瘦了些，决定在初二里就给他补充血浆。母亲在他的床前生起一堆火，我就和母亲讲话。姨妈的孩子们来给我外婆上坟，顺便看望父亲，给了父亲几百块钱，我叫父亲交出来给母亲，免得丢了。他孩子样说不给。过了一会又把钱掏出来数。母亲说，给你拿几天吧，过几天再交出来好了。父亲越老越象小孩了，他需要钱压腰板。前几天给他送鱼糕吃，家里的猫咪蹲在床前，眼巴巴的瞅着，我让父亲扳一半下来给猫咪吃，他也说不给。我后来威胁他要将藏在被窝的另一块完整的揪一点给猫咪，他才把手中的给我揪了一点给猫咪。我知道是父亲舍不得。其实，他有钱也用不了，出门都需要轮椅推的，可老小孩的心里，钱可以壮他的胆吧。
母亲跟我絮语，一早就被叫到大姐家去了。我说干什么？她说，难得哥哥回来了，叫她去讨论下父亲的千古问题。这个我们以前曾在家里讨论过。如果在老屋里办，连个停车的地方也没有。不如就放在公墓里，位置大，有空调，吃喝也不愁，就是乡亲们想去也不远。只是最大的阻力来自母亲，乡下的习惯是停放在家里。
我没想到初一就讨论这个问题。赶紧问母亲，讨论的结果如何？没想到母亲说，随你们怎么办，反正我年纪大了。我极为意外，母亲的工作这么容易就做通了，母亲也是古稀之人了，从来不啰嗦是她的特点，她一个农村老太太，在对后事的看待上也竟然如此开明，我真的好敬佩她。母亲真伟大，真开明。
没有回避躺在床上的父亲，我跟母亲解释，你看，家里的孩子都有工作，同事朋友那么多，若停放在老家里，转都转不开，更别说守夜了。放在单位里，地方很大，环境也好，可以办得又热闹又干净。父亲到底年事已大，只依稀听见我们的谈话，不明就里，插话道：就是，都是有单位的人，聚在一起好商量！我呵呵的笑了。他哪里知道我们在讨论他啊！父亲已经八十多岁了，眼不花耳不聋，脑子也一直很清醒，糊涂的时候很少，他偶尔的一插话总得逗得我们哈哈大笑。他这人幽默，大度，和他开什么玩笑都不会生气，而且非常配合我们的玩笑。每每我们去推他上街理发，总是调侃说要把他推到河里当垃圾倒了。他就说倒了之后要记得弄点土埋上。然后我们说埋了就犯法了。他振振有词，犯什么法？只要我不说，谁也不知道！
敬爱父亲，他从小没有父母，吃了很多苦，他虽然大字不识，却培养出了我们孝顺的四个孩子。但父亲毕竟也是这么大年纪的人了，身体也每况愈下，虽然连续为他输白蛋白，血浆，不停的补足营养，在农村，能维持这么些年，也是很不容易了。人总是要千古的，该考虑的也应该事先安排妥当。真到了那一天，也不至于慌手慌脚乱了套。那一天总会到来。有准备总比没有准备强，也无所谓不孝敬吧。
火堆里有一根长长的木柴，中间快烧断了。父亲叫母亲把它弄断，好两根木头叠着烧。母亲顺从的开始翘木头，我怕翘起的火星溅到我的羽绒裤上，赶紧躲到床罩背后。不明就里的父亲只以为我胆子小，他说，怕什么？胆子要放大！我笑了，亲爱的父亲虽然从没有上过一天学，可是到老了都能教给我做人和生活里最朴实的道理。
和母亲烤着火，扯着闲话，我记起一件事。我问她，若是我不能到坟前给别人烧纸，要在哪里烧才能收得到？她说，就在家附近，向着那个方向，念着那人的名字就可以了。我说那你初二的帮我买点纸烧好吗？母亲说，过了初三烧吧。要把年过完。我说，不行，初二是他的祭日。说着说着，我的心一阵剧痛，每次我在老家给父亲输白蛋白，桑梓都在电话里陪着我，眼泪就不争气的掉下来了。尽管意外已过去了一年，他还是时时的会涌上我的心头。母亲极聪慧，她什么也不问我。只是默默的添加着床前的柴禾，让火烧得更旺盛些。过了很久，她才说，你为他难过，他又不知道。我明天负责跟你把事情办好。母亲反复问清楚桑梓的名字，说烧纸的时候要喊他的名字来收。
我抱住母亲，在她苍老的脸颊上亲了一下。到底是我亲爱的母亲，为了女儿，连过年的禁忌也不再遵守。这是我乡下的母亲啊，这是我年迈的母亲啊，她为了我的心愿，也为了我们做子女的心愿，不再坚持她坚守了一辈子的准则。年轻时，母亲是极为好强的，当年我们家的姑娘成家时都没有要对方一分彩礼钱，全是两头结婚。二姐当年成家时家具都有两套，婆家一套，我们家一套。可见农村的母亲的好强。
小时候，母亲不让我们在过年时说晦气话，怕影响一年的运气。可如今，她也慢慢接受了新的生活方式。在她的心里，自己的感受并不重要，子女的幸福才是最重要的。所有的陈规旧习都是可以随着子女的意见而改变。
这个春节，过得真是超现实。初一，我们讨论了父亲的百年。初二，我交代母亲给桑梓烧纸钱。这样的春节，似乎过得太冷静了些，然而，也无所谓不妥当。最淡然的生活的态度，也就是无论生活里发生什么，该干嘛就去干嘛。该哭的时候哭，哭过了，该笑的时候就尽情的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