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一头牛的死亡

关于一头牛的死亡

晩歇散文2026-01-05 11:37:06
小时候的一年秋天,打了一个雷,一个炸雷。夏天打雷不稀奇,秋天打雷就怪了。连爷爷都说,他活了七十多岁,从来没经见过秋天打雷。更怪的是,那雷是晴天霹雷。天上没雨,云彩也没有,是火光红二头的天气。“火光红二
小时候的一年秋天,打了一个雷,一个炸雷。
夏天打雷不稀奇,秋天打雷就怪了。连爷爷都说,他活了七十多岁,从来没经见过秋天打雷。
更怪的是,那雷是晴天霹雷。天上没雨,云彩也没有,是火光红二头的天气。“火光红二头”这词土,不好懂,那是俺们老家的方言。二头,是太阳,是说太阳红红火火的。
火光红二头的正晌午,暑气未退的村庄在昏昏午睡里,表婶家那个闲不着的憨子,约我到村头逮知了。那知了一个劲地叫,叫得满村都是一片聒噪。
憨子爬上村头一棵老槐树,轻轻移动那根结着马尾丝的竹竿,悄悄伸向树梢顶端的枝叉,那里正爬着一只知了。
知了在扯嗓子唱着自己的歌,一点也没有意识到已经临近的危险。憨子只需把马尾丝套上知了的头部,然后猛的一拽,就得手了。我站在树荫下的阴凉地里,仰望着树上的憨子。
这时候,天地间突然闪起了一道白光。紧跟着那炸雷就响了。很响很响,“咔嚓嚓”惊天动地。
那炸雷简直就是在我耳边炸开的,我一下子就爬在了地上,耳朵嗡嗡直响。憨子手中的竹竿也震掉了,他抱着树干才没摔下来。愣愣地瞪着眼,吓得脸都白了。一堵墙根下,有一只黑狗,夹着尾巴,卷缩在地,惊恐地低声鸣叫着。午睡的人们忽地醒来,纷纷从屋里跑出来观看。天还是火光红而头的天,村庄还是那个静静地村庄,似乎什么也不曾发生过,人们就憶憶怔怔地站在那里,以为刚才的惊动是在做梦。
那道耀眼的闪光从天而降,把村头生产队牛屋的房脊穿透了一个洞。
牛屋的牛槽上一排拴着五头牛,两边的牛都平安无事,唯有中间的一头却触电倒地。正在喂牛的饲养员老七看到一团火球随着炸响钻进来,吓得一屁股蹲在地上起不来了。那只正在低头吃草的牛,可怜得连踢腾挣扎一下也没有,就倒下了,浑身烧得像碳一样焦黑。
那时候农村人生活很简单,没有电视,没有报纸,除了干活就是吃饭睡觉,晴天打雷,霹死一头牛的事,就成了轰动一时的新闻。三乡五里的人们都来观看。一个个唏嘘着,小声议论着,说这牛前辈子肯定是做了孽,上天来惩罚它的。说这牛是什么妖怪变的,隐藏人间,被老天爷查到了当场正法。
关于雷劈死牛的原因,越传越邪乎,还有人暗地里传说,这是先兆,天下要出大事了。为此还引起了大队革命委员会的警惕,说是别有用心的人,妖言惑众,人们就不敢乱说了。
一头牛死了,死的是生产队里的牛,属于集体财产。即使真的有点心疼,集体人多,分担下来,那心痛就微乎其微了。于是,人们神秘、惊奇了一阵子,情绪很快就转入了兴奋。一年到头见不着腥荤,牛死了,那就意味着有牛肉可吃了。
那时候农田耕作,全仗牛,牛被称作农民的宝贝。一个生产队里有几头牛,就像现在一个工厂有多少动力一样,牛代表着集体的实力。无故宰杀耕牛是犯法行为。生产队死了一头牛那绝对是一件大事,是要追查责任的。虽然这头牛是死于非命,也要上报审查批准。
公社干部在大队干部陪同下,来察看了那头牛,验明正身,确定是死于意外,这才允许剥皮剔肉。于是,我和我的那些小伙伴们第一次看到了一头牛被开膛破肚的恐怖场面。
牛头被利斧剁下来,仍在一边,牛眼仍然在圆圆的瞪着,似乎是在对上天的不公表示着抗争。黑灰色的皮剥下来,露出乌紫八怪的血肉,大人说这是因为於血的缘故。
我们吓得看不下去了,都跑开了。我们不敢相信,这就是前几天我们还给它喂青草,逗它玩的那条温顺而又老实的牛。
那是啥事都要集体行动的年代,按照惯例,牛屋门前的空场上,支起了一口大锅。是那种很大很大的锅,现在看不到了,那是那个年代的产物。那个年代似乎什么都大,大跃进,大集体,大炼钢铁,大锅饭。还有大字报、大辩论、大批判什么的。
架起的木柴燃烧着,噼哩叭啦的唱着火的歌谣。大锅里满满的水咕咕嘟嘟地冒着蒸气,被肢解的牛骨、牛肉,牛头,牛内脏,统统浸泡在水里。熊熊的火苗子窜着,跳着,像是在为死去的牛跳着送葬的舞蹈。夜空下的火苗映红了人们一张张兴奋的脸。大人小孩围在四周,端着碗,静静地等着。牛肉的香味四下飘散,引诱得人们不住地咽着口水。
在众人注目下,于热气腾腾里,队长先捞了一块尝尝,然后拍嚓着嘴巴说,这电死的牛肉味不变,还不错。烂了,整吧。于是人们就呼啦一下子围了过来,一个个伸出自己的空碗。
牛肉是事先切成块状的,称重后每块拴上一根麻线。肉煮在锅里,线搭在锅沿上,肉熟了,一拉线,就把肉从汤里捞了出来。我敢说,这样熬肉分肉的方法,在世界上也算独创,公道、快捷、方便,那情景颇有民俗特色,很像是原始部落里的一个什么种族在分享捕获的猎物。
肉是按男女劳动力分配,小孩不算。这是很公平的分配制度,因为地都是靠劳动力种的,重活都是劳动力干的,肉当然应该给劳动力吃,再说了,凡劳动力大都是一家之主,让当家的享受,也是理所当然。
但分配上的合理,只是理论上的合理,落实下来,却不是这样。虽然小孩不算,但每家吃肉的都是小孩。一块肉盛在碗里,男人和女人推来让去,最后还是丈夫和孩子们吃了。丈夫活重,孩子缺营养,女人都心疼。看着丈夫和孩子吃着肉,妻子喝着不加限制的肉汤,说营养都在汤里,心里比吃肉还美。
大家一边吃着肉喝着汤,队长低沉着声音,安排了第二天的农活。全队所有劳力,不分男女,全部带上钉耙上东岗刨地。大家明白,牛死了,本来要牛干的活,现在要由人来完成了。
刨地,那是农活里最要力气的活。铁制的钉耙要高高地举过头顶,然后落下来重重地钉入土地,再用力把坚硬的土层掀翻起来,再打碎了。整个刨地动作分解开来,没有一项不是要花很大力气才能完成的。牛在时,牛来干。现在牛没了,何况大家又吃了牛的肉,干牛的活也是理所当然的。而且眼看就到麦播时候了,地还没收拾出来,节令不等人啊!那是关于明年全队老少一年生活的大事。
吃了牛肉,喝了肉汤的社员们,大家一边打着饱嗝,一边附和着,刨地,刨地,明天刨地。大家都没怨言,因为大家都认命。
(那头牛死后,那个生产队里的牛好像很长时间没有发展起来,刨地的活就成了经常事,母亲总是累得精疲力竭。后来我长大了,便也加入了刨地的行列。这是后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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