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四年三九之日，凌薪绝还之故里，适遇天雪，居家三日而弗止。晨梦微苏觉，鸟鸣透幽帘。虽冬犹春，兴趣激发。乃簑笠，游于山野。夫人观飞花而叹渺渺兮，伫篁林而以为洁。盛景之间，巧逢旧识，居其里，自谓“山居子"。相为欢愉，为之邀聚。迳入其舍，当炉晤语。
山居子道：“昔岁不能一见，闻尔适归诸河外，江河两域，君既所践，其气孰益寒？”答云：“闲人所问囫囵矣，我当辨之而答也。北酷寒而不寒其人，南略寒而犹寒其人。河之以北，气之寒燥，天下悉晓。或虽江南之人，未曾临往，亦能度量。然此乃室外之气，固为河北益寒之，若于室内则不然矣。予之于北，厚装外归，归即除装，只单衣耳。而今故里，虽位江南，而气之寒，亦足使人为颤。且两湖之人，或室中不火，或仅一室独火，乃使南寒寒人也。北统一供暖而室暖，南家家自暖而室寒。此省财力者且有利，费财力者反不得其用也。盖北寒酷也为人重之，南寒略也为人蔑之，重之者得免害，蔑之者得招损。是故为人行事不以微而微，而知以重而重，乃可为大道也欤！得吾理而推之兮，为国事者亦莫非此耶？”
山居子笑道：“君以常处之群人中，言少而人以为不敢言，乃以无识无胆之徒以相视也，敢是不知君不言不言之言也。是故君既一言，则无不为物之固理也。以而君之为文，亦该守此理乎！然不知尔明乎文之极道也？"
薪绝云：“为文之极道我却不知，然本人之为文已历四道。依序具为无言之道，寡言之道，藩言之道，适言之道。初为文不知所欲言，亦或虽有所欲征之旨意而无征言之策，乃使行文无言也。是为道一。再而备之为文用词造句之能事，笔下可为文矣，却缘见闻短而知物不能知其里，遂不能择能言之物而言，是故寡言，犹言之无物。是为道二。而后滥于词藻，喜于典故，偷用前人，为文则似江海涌涌而不能止，自以为人览之而以为博学。是为道三。终于自览千言而觉无一回味者，乃觉入歧道矣也。固以为文而言事理，改而以事理为言也。因以事理，可五言适达其章者，断不六言、四言焉。文则或短而精，或长而沛矣。是为道四。”
山居子曰：“善矣！”又云：“今吾与君巧迎耳，若非此，君似无意乎我山门也。”薪绝曰：“我固为感知春气匿寒而兴发至此，非意之所为，自若君言。然爱人者，或爱斯人而不爱之人，其久而不爱斯人矣;或爱于人而独恶于斯人，其久而犹恶于斯人也。而余爱斯人及斯人之人，此可否以为君子之交耶？"山居子喜之。谓饮茶，已而留宴之，薪绝略不辞。席之将夜而送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