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胆小的人

那个胆小的人

持两端散文2026-03-06 03:35:18
他蹲在暖烘烘的炕头,身边是缭绕的烟雾和那只黄色的懒猫。这些于他都是那么安闲、平淡,是庄户人过日子的味道。电视上,青衣和老旦正纠缠得紧,一声声婉转高亢的唱腔像松软的手揉捏筋骨,让劳累一天的身体轻松、舒坦
他蹲在暖烘烘的炕头,身边是缭绕的烟雾和那只黄色的懒猫。这些于他都是那么安闲、平淡,是庄户人过日子的味道。电视上,青衣和老旦正纠缠得紧,一声声婉转高亢的唱腔像松软的手揉捏筋骨,让劳累一天的身体轻松、舒坦。他光着的两只脚上,仍巴着点点泥印。被热炕一烘,巴住的皮肤紧致起来,有些麻麻的痒。他习惯了光脚穿鞋下地。倘若穿袜干活,不仅袜子湿漉漉、脏乎乎,就连一双赤脚,也臭烘烘的满是泥浆,既浪费又不实用。他最闲适的时光是傍晚。但日子紧迫,他把精力大多用到种地养菜上,根本没时间静下心来思考一些深沉的问题。其实他的大半生平淡无奇,波澜不兴。就像一条潺流的小溪,日夜往前流淌,却从没想过上游是否有更高的山,更大的树。然而这个黄昏,那个顽固的手机铃声搅得他心神不宁。他燃着的旱烟却抽不出昔日的滋味,干巴巴像含了一段海绵。
手机是女儿送给老伴的。女儿教会老伴怎样接听电话。老伴又乐滋滋地回家教他,他却紧张得躲躲闪闪。老伴嘲笑他,连个手机都不敢用。他就强词夺理:下地干活用锄头,用牛。用手机能种出庄稼,种出菜?老伴笑笑放下手机,算是默认他的歪理。却是心知肚明。家里的电灯坏了,换个灯泡他都双腿打转;电扇饮水机从买回家放在那里,十多年不曾挪过位置。他说这东西娇贵得很,动不得动不得;电视遥控器他从来不用,他说那小小的塑料按键说不定哪天就怠工。因此家里每个看电视的人必须在节目结束时替他完成一项任务:把电视调回中央台戏剧频道。有一次儿子忘记调频道,他硬是楞楞坐炕头受了半天街舞的罪,临了把儿子一通臭骂。现在这个电话偏偏又来难为他。老伴不在家,手机铃声没完没了,怎么办?他狠狠掐灭烟头,颤抖着手拿起手机,刚拿在手,那电流般的震动唬得他连忙扔掉。手机哑了,他又恐惧起来,怎么一扔就没声了呢?肯定是把手机摔坏了!于是他心疼得坐立不安,这手机是老伴的心头肉,远在外地的女儿就靠这个和母亲联络感情……
家里人都知道他胆小。很小的时候,他就惧怕小动物。一只浑身长满疙瘩的蟾蜍会让他全身起满鸡皮疙瘩。他读过几年书,据说很受先生器重。可是小学五年级却毅然辍学,无论谁劝都无济于事。爱子莫如母。他的母亲回忆起那段历史,总是潸然落泪。那时村里孩子得一怪病:癞痢头。那时家贫,头部生这种疮,只能找一点香灰搀香油敷在疮面。挨过漫长的日子,待疮面结痂,退去。最后,疮面处光亮亮的,浓黑的头发全无,像古稀人的秃顶。不幸他染上这种病,病愈后发现,得病的孩子没有哪个比他的疮面更大,更丑陋。这成了他埋藏心底的疮疤,任何时候都不想让人揭起。离开校门后,母亲为他做了一顶青灰色帽子。后来,帽子就从没摘下过。一直到现在,他仍喜欢戴各种各样的帽子。
他面相俊秀,相亲那天女方一眼看中。但是新婚之夜,才发觉头上的秘密。但女人并没吭声,她从婆婆那里知道,他从不进理发铺,都是父亲或母亲给他理发。于是,女人开始学习给男人理发。阳光柔和的晌午,时常见他围一块白底兰花素布,微眯着眼睛,任凭女人给他修剪头上稀疏的发。女人很感激他,有了他的奉献,才练就她娴熟的发艺。三个孩子幼年理发,都不用到理发铺,省了多少费用呢!女人总这样打趣。他就嘿嘿笑起来,仿佛那遥远的记忆里,只有舒心和幸福。
他注定是匍匐大地的人。有了土地,他就感觉稳妥塌实。凌晨四点起床,已成他的生物钟。起床后先绕院子转一圈,看看窝里酣眠的狗,摸摸圈里打哼哼的肥猪,再给牛棚填几锨干土。然后,吧嗒几袋旱烟,一路清咳着走向田里。一个人唤不醒整个村子。一个村子的醒来必定有一种混响。他的脚步声穿过深巷,深巷的鸡鸭狗牛都警觉地呻唤起来。整个村庄就像一池静水被搅动,开灯声,咳痰声,孩啼,做饭……村庄的交响乐是每一天的序曲。而他,就是乐曲指挥者。没有谁厌弃他早起,常年耕种土地的人,和土地休憩与共,血脉相通。他们通晓人勤春早的含义。土地睡了一夜,需要人去走动走动,谁敢说一块地的庄稼或蔬菜没有孕育新的生机?
有一个人却因他的早起倍感苦恼。他的儿子——已经分家独立的儿子。他跑到村东的地里,薅光自家地里刚窜出头的杂草,东天边的鱼肚白还只泛出一线线。他又跑到村西儿子的地里,薅光稀疏的草棵,蓦然发现大姜该施肥了。这败家的!再不施肥就瞎了一季的收成!他一路骂着,小跑着来到儿子门前,砰砰砰砸门。儿子一家闻声慌忙起床。开门,儿子总是抱怨:干吗总来喊醒俺?不是各过各的日子嘛!说归说,儿子还是随他来到地里。因为假若儿子装没听到,他就会不声不响地来到儿子地里,施肥,翻土。累得腰酸背疼,满头大汗。他说,别的不怕,就怕浪费了这季庄稼,浪费了这片好地!
大集体那些年,因为他肯吃苦、干活卖力,被选为队长。但是他胆子太小,只干一年,就被黑寡妇的哭闹吓住,退职了。深秋,队里分红薯,各家各户按工分分摊。黑寡妇娘俩工分最低,红薯只分得两土筐。看到娘俩可怜,他悄悄把自家红薯装一筐放到黑寡妇红薯堆上。这些,黑寡妇没看到,别人没看到,只有他的三个孩子看到了。告诉他们母亲,女人气得痛骂。可黑寡妇不买帐,站在自家红薯堆上又哭又骂,数落做队长的没良心,欺负她们孤儿寡母。他的女人无辜受辱,气呼呼与黑寡妇对骂起来,被他一把拉回。然后,不顾女人哭喊,把自家红薯又给黑寡妇几箩筐。他的队长职务也如昙花,沉没在那个秋天。
女儿要到70里外的城里读书,开学那天,他非得骑自行车送女儿去学校不可。其实学校早已有专人在车站接待。但他说,那不稳妥,孩子第一次去城里,万一走丢了怎么办?从凌晨3点半到早晨六点半,三个多小时的路,就这样汗流浃背地走来。先到车站,目送女儿坐上学校的车。又骑着自行车一路追随到校门口。然后又是三个小时的骑行,回家。他对妻子说:城里人杂,万一接站的是骗子怎么办?
有一年冬天他和妻子骑自行车来到女儿的学校。领女儿到饭店吃了一顿好饭,然后又给女儿买一身新衣。临走,他叮嘱女儿:好好学习!莫辜负了前程!那天下午,他就躺在城人民医院的手术台上。鼻梁内横生的一块软骨,已经困扰他半生。医生说,这个位置特别,即使打麻药也不见效的。但是不打麻药,痛苦很难忍受。他咧开嘴笑
标签
相关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