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些疲惫而坚忍的灵魂
清明。天半阴半晴。恻恻轻寒,微微颤抖鹅黄的嫩柳,那些拥挤的记忆,便摇曳了起伏不定的、润湿的风。(一)比尔与丽兹斟半杯酒,放在桌上,房里顿时满是酒的醇香。“这个小城是禁酒的,所以你们可不要指望能买到酒啊
清明。天半阴半晴。恻恻轻寒,微微颤抖鹅黄的嫩柳,那些拥挤的记忆,便摇曳了起伏不定的、润湿的风。(一)比尔与丽兹
斟半杯酒,放在桌上,房里顿时满是酒的醇香。“这个小城是禁酒的,所以你们可不要指望能买到酒啊!找机会我和丽兹去中国看你们,再尝尝你们的酒,看看是什么味道让你们这样牵肠挂肚地想念!”记忆里很洪亮的声音这样快活地响着,瞬间把时光带回两年半之前的日子。
说话的是比尔。一米九十多的身高,三百多磅的体重,面庞红润,浓密的头发已经全白了。一直到我们离开那个小城回国,也没能打听到他的年龄,“你们不是说男女平等嘛,不可以问丽兹的年龄,也就不可以问我的年龄!”每次谈到这个问题的时候,他总是以一贯快活的声调这样讲,并且会象淘气的孩子一样挤挤眼睛。我们便笑,便没大没小地闹,而高高胖胖、腿脚略有不便的丽兹有时温柔地笑,有时则拍拍他的肩,说他是捣鬼的老顽童。
我们对比尔年纪的好奇皆是因为他年老的外貌和活跃、快乐的性格。照我们估计,他和丽兹怎么也有七十多岁了。在中国,这样年纪的老人多是安详沉静,甚至是庄严的,而比尔的一贯作风与我们习惯的老人的做派显然大相径庭。
我在那个小城里停留的时间并不长,回想起来竟然几乎每个星期都会见到丽兹、比尔他们这年老的一群,并完全融化在他们的欢笑里,在闲聊或是闲逛或是乱七八糟的厨艺比拼中全然忘记了异乡异客的悲愁。
比尔和丽兹结婚已经有五十几年了。我们羡慕地望着他们,想象着在这样长的岁月里,不论境遇的顺逆,总有一只温热的手与自己相握是怎样的幸福。“你们不知道啊,丽兹年轻的时候可是大美女一个,那模样、那身段,没得挑!整个印尼她的美名都大大的!”比尔时不时会带一脸夸张的表情这样讲。而丽兹通常也不反驳,只是笑着说:“老喽!”
我们几乎有点崇拜地望着丽兹——望着她明亮的、搀杂了些许银丝的淡金色卷发,望着她依旧清澈的浅蓝色眼睛,望着她高高的身材——我们绝对相信,五十年前的丽兹在破败、肮脏的印尼村落,在又黑又瘦一脸愁苦的印尼底层村民中光彩照人,有天使一样的甜美和天使一样的博爱胸怀。而遥想当年,比尔也应该是玉树临风,俊朗逼人吧?这样问比尔,换来他一脸得意的笑,丽兹则笑说比尔赚到了当地姑娘很多“青色的眼睛”。
比尔和丽兹并不是富人。他们报名参加教会组织的援助团,把一生最好的十几年都给了印尼贫瘠的乡村。他们是教师、是医生,他们的努力换来了当地面貌的改变和当地百姓的敬重,独独没有换来金钱。在他们离开印尼回家时,丽兹的腿因为长期在阴湿环境下超负荷工作而染上严重的风湿,在以后的几十年里一直没有能离开拐杖,就此彻底失去了在舞会上翩翩的风采。
“多可惜啊,你不能跳舞了,遗憾不?”我们这样问。“没什么遗憾的呀,那些可怜的困苦的人太需要帮助了,看到他们比以前快乐了,日子比以前好了,也懂得感恩懂得付出了,那种开心比是跳舞没法比的。”丽兹诚挚地望着我们,这样讲。
比尔和丽兹是忠实的教徒。我们与他们相识、相熟也是因为教会的缘故。教会中有众多如他们一样的退休老人,义务为外国学生、客人提供英语培训、风俗培训、移民考试应试培训,并且附带着组织外国人一起出游、一起野餐或是去家里举办“brunch”,让这些外来者尽快适应当地生活。外来者一批批走又一批批来,而比尔和丽兹们的热情却从未稍减,让我们很惊奇这热情、这奉献的动力仅仅是对上帝的信仰。
我们离开那座小城,离开比尔和丽兹已经有两年多。忙碌的日子里难得会想起那段快乐、轻松的时光,直到前几日芳来到我的办公室,有点发呆地问我是否收到来自鲍勃的邮件。打开邮箱,里面沉沉的语气通报着比尔去世的消息。尽管明知比尔年事已高,但我仍无法相信那个高大、健康、有着孩子一样活泼性格的比尔已经永远离开。
我张口结舌地望着芳,刚从小城回来半个月的芳一脸黯然。她说比尔前段时间一直觉得咽喉不舒服,但他仗着自己身体好,根本没当回事。后来他夜里睡觉会觉得窒息,不得不去看医生,竟发现是癌,并且已经全身扩散。医生很坦率地告诉比尔他只有两个月左右的时间,他略想了一想,便谢过医生,离开医院回了家。
比尔平静地告诉丽兹,自己还剩两个月可以陪她。“亲爱的,这几十年你腿不好,一直是我开车。我很快就不在了,所以从明天开始你得跟我重新学开车,我还得告诉你加油站的位置、保险公司的位置和去超市的路。我不想在我走后你生活困难。”
比尔走了。我相信他进了天堂,变成一个快活的白发天使。而丽兹,失去五十年来形影不离的伴儿,你,还好吗?
(二)鲍勃和佩姬
芳站在我办公室的门口,看着发呆的我。“你给鲍勃回邮件的时候记得问下佩姬的病情。”我瞪着她,感觉太阳穴的血管开始急促地跳。“佩姬,佩姬她怎么了?”“她前段时间经常呕吐,住院了,听说最近几天要出院。鲍勃很开心,说佩姬很快就会大好,他们俩五月可以按原计划再去莱茵河坐回游艇。但别的朋友在邮件里说医生没有告诉鲍勃实情,佩姬的病不容乐观。”芳叹息着离开。
颓然坐在椅子里,脑袋里空空的,只剩一个大字——“天!”鲍勃的邮件中从没提到佩姬生病,他总告诉我佩姬很好,他们俩在园子里又种了一棵李子树,下次我再去的时候应该可以用自家结的李子招待我,还告诉我某个中国小姑娘在钢琴比赛上得了奖,或是教会在哪个节日又举行了国际民族时装秀,中国的唐装受到了最高的评价,诸如此类,充满了平和的喜悦。
鲍勃和佩姬的年纪也有七十多了,他们与比尔和丽兹是非常要好的朋友,几乎天天聚在教堂里忙着准备那些免费课程或是对无家可归者的救助。但与比尔和丽兹的开朗相比,鲍勃和佩姬要沉静温和得多。鲍勃的衬衫总是烫得很有型,没事的时候喜欢读书,是个书卷气很浓的和气老头;佩姬则中等身材,金褐色的头发染了些许灰白的色调,褐色的眼睛如同琥珀般温暖。他们是教堂里最受外国学生欢迎的英语老师,也是最经常在家里举行“brunch”的夫妇。
鲍勃和佩姬的家是我们最喜欢去的地方,客厅到卧室的走廊墙壁上有很多颜色发黄的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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